2015年5月16日，著名历史学家杨天石做客合肥大摩[纸的时代]书店，以“珍珠港事变前夜的中美冲突”为题目，做了精彩演说。以下是活动照片和讲话文稿。

　　杨天石：各位女士，各位先生，下午好！合肥是安徽历史文化的名城。接受纸的时代书店邀请来做演讲，第一次到安徽合肥，我感到很荣幸。尽管去过很多不同的城市，不同的书店，可是像纸的时代这样优雅的售书、读书的环境还是第一次见，可见合肥市重视读书、重视文化。我今天讲的题目是蒋介石与抗日战争，这个题目太大，所以我决定讲一个比较小的题目《珍珠港事变前夜的中美冲突》，这是我最新的研究成果。

　　为什么要讲珍珠港事变？大家知道珍珠港事变发生在1941年12月7号，原本在日本侵华战争中，美国长期采取两个主义，一个是中立主义，一个是孤立主义，不与其他国家结成同盟。美国人本来并不关心中国的抗日战争，那么为什么美国人突然感兴趣呢？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珍珠港事变。日本的海军、空军突然向美国海军、空军发起突袭，由于美国方面没有准备，导致美国军队受到了毁灭性的打击，因此美国决定和日本开战，就有了太平洋战争。太平洋战争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的一个转折点，为什么美国人从旁观者参与到战争中来呢？经过研究发现日本之所以突然进攻美国军队，这跟中国政府、跟当时中共政府的领导人蒋介石向美国提出强烈的抗议有关，也就是说，在珍珠港事变之前，中美之间曾经有过很短一段时间的冲突。

　　短暂的冲突的缘起在于美国为了拖延日本进攻美国的时间，避免过早陷入两洋作战的不利局面，在一段时间内放松在日本采取的经济封锁政策。而蒋介石坚决反对美国政府改变立场，极力抗争，胡适、宋子文同时会见罗斯福说明理由，罗斯福承认考虑不周，决定接受蒋介石的意见，对于政策由有限度的妥协恢复为全面强硬。12月初日本认为美国已经成了蒋介石的代言人，决定对美英荷兰开战，突袭珍珠港等地，太平洋战争爆发。两洋作战就是英国法国在大西洋和德国希特勒的作战，这是大西洋作战，美国和日本的作战，就是太平洋战争，合起来称作两洋作战。美国支持英法在大西洋和德国作战，不过不愿意在太平洋和大西洋同时作战，因此美国对日本采取妥协政策。我们在研究日本侵华战争时会发现，日本是一个现代化强国，但日本有一个致命性弱点：日本是一个资源贫乏的小国，现代化的战争需要钢铁、石油以及各种战略物资。那么日本为什么能够发动侵华战争，还能在东南亚战场作战呢？之所以能够做到这些，是因为美国供应的战略物资。所以战争发生后，蒋介石给罗斯福打了一个电报，既然美国要帮助中国，就要想办法削弱日本的战斗力、经济力，罗斯福同意蒋介石的意见，因此对日本采取了经济封锁政策。日本当时有大量的资产存款在美国，另外日美之间有大量的贸易关系，美国人把石油钢铁卖给日本。美国采取的经济封锁的第一步就是冻结日本人在美国的存款；第二步，停止贸易，对于日本来说，这是致命性的打击，侵略战争就无法继续。

　　日本派出代表与罗斯福谈判，要求解除封锁，罗斯福为了避免两洋作战，同意了日本的要求，缓和经济封锁。罗斯福在当时写下的备忘录，其中两条就是，第一条，美国恢复对日本的经济关系，向日本供应一定数量的石油大米，以后再增加，第二条，美国接受日本与中国会谈，但不参加双方会话，表示美国愿意在中日之间进行调解。美国国务卿根据罗斯福备忘录提出临时三个月过渡办法，内容有：日本不对北太平洋地区、东南亚和南部地区采取行动，从越南撤军。而美国同意修改在日本的经济封锁，同时供应一定数量的石油。当时英国正在倾注全力应付欧洲战场，反对任何可能惹怒日本的举动，也寄希望与美日之间的谈判，使日本不在远东进一步扩张，实际就是在不损害自身利益前提下极力讨好日本。

　　美日谈判事关中国前途，蒋介石一直密切关注美日谈判，担心出现对中国不利的局面。11月22日，胡适会见美国国务卿，局面发生转变，美国国务卿表示美国还没有能力同时应对两大洋作战的局面，因此以日本撤退越南为条件来获取经济略为宽松的经济封锁政策作为暂时解决办法，来换取一定时间做作战准备。蒋介石在日记中写到：资本主义原来这样损人利己，毫无信义可言，中国除了求自己意外，没有可以相信的同盟国家。而在这之前，蒋介石曾夸罗斯福领导的国家是中国危难中唯一的朋友，在罗斯福就任时夸他是世界的曙光，而在美国向日本妥协，采取宽松的经济封锁政策，对美国的感情发生了180°的变化，对罗斯福进行了最严厉最尖锐的批评。蒋介石要求美国对日本的经济封锁切不可有丝毫的放松，不敢相信美国还对日本有这样的希望。这一天，美国国务卿再次召集德意中奥召开会议宣布美国决定对日本进行的临时过渡办法。蒋介石电报说：回忆往年，英德妥协，捷克波兰遭受无故牺牲的惨痛的历史，希望美国政府当机立断，声明与日本绝不妥协，否则美国态度暧昧，日本对华侵略必日胜一日，这四年半的中国抗争将前功尽弃，不知千秋历史将做如何记载。

　　宋子文立即找到美国海军部长，海军部长听到十分动容，告诉宋子文请相信美国始终是中国的盟友，不用担心，但由于站在美国政府角度，有些话不能说出口。之后宋子文又会见了美国财政部部长摩根，摩根批评了美国国务院。问题反映到罗斯福总统，罗斯福召见了胡适、宋子文，胡适讲话说明了中国的忧虑，罗斯福承认临时办法确有不足，宋子文进一步阐述美国办法对中国的危害，抗战前途不堪设想，无论如何不能放松经济封锁，罗斯福听完无词可答，态度窘迫，承认了错误。经过蒋介石的抗议，经过胡适、宋子文对罗斯福的分析，美国政府对日本表明强硬态度。美国政府提出无论在军事上、政治上、经济上不支持以重庆为首都的国民政府以外的其他政府和政权。按照当时美国提出的五项原则来做。即日本自1894年甲午战争以来所取得的利益和成果都将吐出来，从中国撤兵，放弃对汪伪政权的承认，重庆国民政府成为唯一的合法政府。据说日本特使原本以为美国政府采取妥协，大势已定，但收到美国强硬态度答复时，日本代表受到了沉痛的打击。罗斯福在这几天大起大落，大正大反，改变了他的对日政策，为什么？对于这个过程，宋子文在电报中有一个很细致的分析，宋子文恭维蒋介石说挽回格局全仗您刚毅坚决的决心，不仅救了中国，而且救了美国，正义公道，历史往往取决于片刻。蒋介石推测日本不敢立即还手，认为在4个月内可以解决日本问题，实际完全低估了日本侵略的侵犯性和冒险性，同时也对中国的抗日战争做了过于乐观的估计，他在电报中透露将于1942年12月以前完全反攻武汉、广州的机会，1943年6月以前完全反攻东北。他让人转告罗斯福必须保住中国东北，否则新疆内蒙也收不回来，其结果是日俄英等国步步逼近，争夺在中国的利益。

　　日本认为美国已经彻底成为蒋介石的代言人，因此决定对美英俄开战。12月7号，发起珍珠港事变，太平洋战争爆发，美英对日宣战。1949年12月31日晚9时，罗斯福约见宋子文，商谈发表联合宣言，在座者有英国首相丘吉尔及苏联驻美大使等。罗斯福称，将有英美俄中四强先签字，其余各国将于明日签字。宋子文当即代表中国签字。1942年1月1日，美英苏中等26个国家在华盛顿签署《联合国家宣言》，世界反法西斯统一战线正式形成。中国的抗日战争由此进一步获得世界许多国家的同情、声援和支持，成为取得最后胜利的最大、最坚强的保证。多年来，我们一直以为蒋介石要和日本讲和平，说蒋介石之所以抗战是因为听了美国人的话，看到今天我给大家展示的材料，到底是蒋介石妥协，还是美国人妥协？可以看的很清楚是美国人在妥协，所以恰恰相反，不是蒋介石要妥协，而是蒋介石制止了美国人的妥协。珍珠港事变之所以爆发，是由于中国政府的抗议，由于蒋介石的抗议，由于宋子文的抗议，才让美国政府改变了态度。

　　中国抗战之所以胜利，原因是由于敌后抗战、敌后战场。当时中国这样一个弱国为什么能够打败日本这样一个强国呢？是由于中国共产党的存在，中国共产党领导的敌后战场在拖住日本、困住日本这方面有很大的作用，但也不能夸大了游击队、地雷战、地道战、麻雀战的作用。我认为中国之所以取得抗战的胜利，有两个原因，一个是在国内国共两党结成了抗日的联盟，另外一个原因就是国际联盟，国际反法西斯联盟的结成。日本之所以投降，因为在太平洋，日本的军事优势被美国打掉了，然后美国人又在日本投下了两颗原子弹，另外苏联红军出兵东北，都是由于世界反法西斯联盟的结成。所以谈到抗日战争的胜利时，一定要讲得全面，讲得科学，为什么胜利？就是由于两个联盟的存在，国内国共联盟和世界反法西斯联盟。我们要看到国共政府中蒋介石所起的作用，如果不是由于蒋介石他们坚决制止了美国政府向日本妥协，那么就没有太平洋战争，就没有反法西斯的战争。

　　1937年淞沪战役的失败蒋介石调动了80万人保卫上海，但是被打败了，国民政府决定迁都重庆。当时蒋介石发表讲话认为国际局势已经被他英勇地看到并改造了，继续打下去，一定使日本陷入绝对孤立，这个目的是不远的。历史的发展证明蒋介石当时的估计是正确的。还有一点时间留给大家，希望大家踊跃地讨论和质疑，有哪些地方讲得不对，欢迎大家批评。

　　读者一：尊敬的杨先生，我是第一次听到您讲课，以前看过您的一些书，我一直有一个疑问，我对蒋介石很感兴趣，同时我对土耳其的国父凯末尔也很感兴趣，我就研究了他们两，他们的成长历程、凯末尔的对内对外政策……在很多方面他们都是比较相似的，可以说凯穆尔是西方成功了的蒋介石，而蒋介石是东方失败了的凯穆尔，不知道您对这个看法是不是赞同？还有一个问题就是如何判断一个政党的阶级性质？

　　杨天石：这位读者提出了两个很值得思考的问题。我对于凯末尔没有研究，我只能就蒋介石和中国共产党的矛盾讲一些看法。蒋介石一生做了两件我认为应该肯定的好事，一件好事就是他打败了三个军阀集团，华东华中华北的三大军阀，结束了中国分裂的局面，初步完成了中国的统一。第二件事情就是他领导了抗日战争。那么蒋介石一生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反共。蒋介石为什么反共，根据蒋介石自己所说，有三点，第一，共产党主张废除私有制，国民党主张保护私有制；第二，共产党主张阶级斗争，国民党主张阶级合作；第三，共产党主张无产阶级专政，国民党主张全民政府。今天应该如何看待这个问题？第一，要全体人民来看待，第二，要看历史的检验。现在我们已经局部肯定了私有制，不再完全否定私营制经济。我一向不赞成把国民政府、把蒋介石看成大地主大资产阶级的代表。蒋介石抗战是为了民族而战，不是为了英美而战，他和中共有什么区别呢？不在于他是大地主大资产阶级，而在于他们是中国革命的两派，一个是激进派，一个是温和派。国民党代表温和派，比如说土地革命，“耕者有其田”，可是两党采取措施不同，共产党采取斗争土改，国民党采取的是和平土改。在大陆没有成功，但在台湾土改成功了。在对于资本主义的态度上，中共比苏联共产党聪明，毛泽东也表示不能马上消灭资产阶级，这很正确，邓小平改革开放，允许民营企业，允许私有制，所以才会有今天。

　　读者二：您好，我有一个问题想要请问一下，关于日本的史料中谈到曾和蒋介石和谈的一个秘密会议，提议中包含了许多不平等的条约，包含在中国驻军等。除了其中一条必须要承认满洲国征服以外，蒋介石都同意了日本的这些条件。这个问题您怎么看？

　　杨天石：蒋介石在抗日战争里面，他的坚决性如何，他是不是和日本人有很多秘密谈判，哪些条件蒋是接受的，哪些条件蒋是没有接受的，这些都是很重要的问题。在抗战过程里，延安方面其实非常担心蒋介石变成“汪精卫第二”。但根据统计日本人12次要与重庆政府谈和，总的结果是蒋介石拒绝了，蒋介石谈和的唯一条件就是日军必须全部撤离中国。但是日本并不可能将日军撤离，这样就代表日本在中国多年的战争全功尽弃。我认为在日本全部撤走的条件下，和日本讲和并不是不可能的事情。谈判过程中前后情况并不相同，因为有些谈判是孔祥熙进行的，有些谈判是蒋介石指导的。但是蒋介石的基本条件，就是日军必须撤离中国。谈判中有虚有实，有时候态度强硬，有时候稍有妥协让步。但所有的谈判都由日军提出，最后的回绝都是有蒋介石方面提出。绝大数场合蒋介石态度是比较坚决维护中国利益，态度强硬的。

　　读者三：我想提的问题是这样的，刚刚杨老师所说的世界反法西斯联盟的形成，整体外部环境是比较好的，从中国战场来看并不是太乐观，并不是太理想，我想请教为什么军事筹划很多，后期态势还是不好？他的缺陷是在管理上还是军事上？

　　杨天石：我明白你的问题就是一句话，为什么中国总是和日本打败仗，一败涂地，一溃千里。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局面？首先，中日两国是军事经济力量相差悬殊的两个国家，中国的经济力量只相当于日本的四分之一不到，而就军事力量来说，日本一年可以生产很多飞机坦克大炮，而当时中国一辆都不能生产，敌强我弱，可以说中国已经很不错了。当时苏联美国法国军事力量强大，却很快就沦落了。而且当时中国最有力量的军队在缅甸与日本抗战。第三个原因是中国从1937年打到1944年，打的弹尽粮绝，已经很难坚持下去了。当然不可否认中国将领有他腐败的一面，这也是一个原因。最主要的原因是两国力量差距悬殊，当然也和国民政府腐败落后有关系。

　　读者四：我有几个小问题，第一个，就是蒋介石是不是在日本军事学校读书？李敖总是怀疑他。在“4.12清党”行动中，有人说蒋介石投靠了英美的日本财阀，这个是不是属实。第三个问题是我个人认为蒋介石抗日的决心并不像您说的那么大，因为他在1941年美国参战、局面已经趋向一边倒的时候才宣战，这中间是否有什么问题。

　　杨天石：蒋介石到底有没有在日本受过正规的军事训练，李敖在这个问题上就是揭露蒋介石说谎，不诚实。蒋介石在日本进过一个学校，叫振武学堂，但是这是一个预备学堂。应该说他没有受过日本的正规军事训练。而“4.12清党”，更多的是党内意见的统一，和国民党领导权的争夺。至于是否有英美财阀的介入，从我的研究来看，是没有的。第三个问题，蒋介石在对待日本的态度上，包括战后对待日本战俘的问题上，一直都是抱着“以德报怨”的态度来处置的。一方面，他希望日本方面主动撤军，离开中国，我们之前也说到在日本企图和谈的时候蒋介石的态度是非常强硬的；另一方面，他希望利用这些日本军官，他觉得日本军官受过良好的军事训练，可以帮助他对付共产党。包括他败退到台湾之后，组建的”白团”，就是由日本军官来带领的。